光学像差原理:球差、彗差、像散与色差
从“完美透镜只存在于课本里”说起
理想的成像系统应该做到三件事:物点与像点一一对应(一个物点精确成像为一个点)、像面没有几何畸变(正方形永远是正方形)、成像性质与波长无关(不偏色)。这是高斯光学(傍轴光学)给出的理想图景——但真实镜头永远达不到,原因有两类:一是光的波动性带来的衍射极限,二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像差。
像差是几何光学能解释的“形状错误”:用光线追迹分析时,实际光线偏离了傍轴近似给出的理想路径。注意它和衍射是两回事:衍射是波动效应(点物成像为有限大小的艾里斑),像差则是光线本身“走偏了”,二者可以同时存在、互相叠加。著名的例子很多:手机照片边缘的紫边、广角镜头拍出桶形畸变、大光圈下点光源变成不规则的弥散斑——这些都是不同像差在“作怪”。
为什么会走偏?根源在傍轴近似:小角度下 $\sin\theta\approx\theta$,透镜公式因此变得简单漂亮。但真实镜片是大角度工作的,一旦把 $\sin\theta$ 展开式里的三次项 $\theta^3$ 加回来,完美成像的条件就被破坏,系统性地出现恰好五种单色像差,即经典的五种赛德尔像差(Seidel aberrations):球差、彗差、像散、场曲、畸变。再加上由材料色散引起的色差,就是镜头设计要面对的全部“基础敌人”。
单色像差:五种赛德尔像差
球差:所有光线的焦点不重合(图 1)
球差是最“轴心”的一种像差:即使物点就在光轴上,也会出现。理想的透镜应该让所有平行光线汇聚到同一点,但用球面磨出的镜片做不到——边缘光线偏折得更厉害,焦点落在近轴焦点之前,于是成像面上看不到一个点,而是一团沿光轴展开的弥散(图 1 下方)。

图 1:理想透镜(上)把所有平行光线聚焦到轴上同一点;球面透镜(下)边缘光线与近轴光线的焦点不重合,形成沿光轴的弥散(球差)。
球差的大小随孔径增大而快速变差,所以最简单的缓解办法是缩小光圈——挡住边缘光线,只让近轴区域参与成像。更彻底的办法是换设计:把镜片“弯曲”成不同形状、用更高折射率的玻璃、或者把表面磨成非球面(aspheric surface)。非球面让设计者多了一个自由参数,可以用更少的镜片显著压低球差,这正是现代手机镜头能做得又小又好的关键之一。
彗差:轴外点的“彗星尾巴”(图 2)
把物点移到光轴之外,球差就演变成彗差(coma):轴外点经过透镜不同环带的光线,汇聚高度不同,像不再是一个圆斑,而是带一条拖尾的、像彗星一样的弥散(图 2)。拖尾的方向指向或背离视场中心,随物点离轴越远和孔径越大而越明显。

图 2:彗差示意:轴外物点的像呈彗星状拖尾,弥散斑形状随孔径与视场变化。
彗差只出现在轴外,但它的影响很麻烦——星点摄影里,恒星在画面边缘会拖出小尾巴。矫正彗差除了弯曲镜片,还可以调整光阑位置:把光阑放在合适的位置,可以大幅改变轴外光束的对称性,这是“对称式”镜头结构能压住彗差的原因。
像散:一个点变成两条焦线(图 3)
轴外点还会遇到像散(astigmatism):一束斜入射的光经过透镜后,在子午面(含光轴和物点的平面)与弧矢面(与子午面垂直的平面)里聚焦位置不同,于是轴外点不是成一个像点,而是先会聚成一条水平焦线、再变成一条垂直焦线,中间某个位置才出现近似圆形的最小弥散圆(circle of least confusion,最佳焦点)(图 3)。

图 3:摄影镜头的像散示意。(a) 无像散(已校正);(b) 弧矢焦线;(d) 子午焦线;(c) 两者之间为最小弥散圆,即最佳焦点。
像散也是轴外像差,与孔径和视场都有关。摄影镜头在画面边缘的“星芒”拉长、点光源变成小椭圆,往往就是像散(或像散与彗差混合)的表现。校正像散需要多片镜片配合,把两个方向的焦距拉回一起。
场曲:像面是弯的,传感器是平的(图 4)
即使球差、彗差、像散都校正好了,还可能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场曲(field curvature)——整个像面不是平面,而是弯曲的。轴上点聚焦在正确位置,轴外点却聚焦在弯曲的曲面上;平面传感器或胶片放在理想平面位置上,就只有中心清晰,边缘全部离焦(图 4)。

图 4:场曲示意:实际像面呈弯曲状,轴外像点比轴上像点更靠近透镜;平面传感器上只有中心清晰、边缘离焦。
场曲与镜片的 Petzval 和有关,是各镜片光焦度与折射率共同作用的结果。矫正场曲要在设计中引入适当的正负光焦度搭配,让弯曲的像面“拉平”;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大画幅/微距镜头结构复杂。摄影中“中心锐利、边缘永远糊”的老镜头,多半是场曲在起作用。
畸变:不模糊,但变形(图 5)
前面四种像差都会让像变“糊”,畸变(distortion)则相反:它不破坏清晰度,只改变像的几何形状。轴外点的主光线(通过光阑中心的光线)实际高度偏离理想高度,就出现了畸变——网格直线向外弯叫桶形畸变(barrel),向内弯叫枕形畸变(pincushion)(图 5)。

图 5:畸变对比:左为桶形畸变(直线向外弯),右为枕形畸变(直线向内弯)。畸变不产生模糊,只改变像的几何形状。
广角镜头常见桶形畸变,长焦/变焦镜头常见枕形畸变。畸变与孔径无关,主要由视场和光阑位置决定,所以调整光阑位置能显著改变它。现代相机和手机里,畸变通常由软件校正——因为畸变是“可预测的几何变形”,用标定后的映射关系就能几乎无损地拉直。
色差:色散带来的“颜色错位”(图 6)
上面五种都是单色像差,用单一波长的光也存在。而真实世界是白光的天下,于是还有色差(chromatic aberration):玻璃的折射率随波长变化(色散),蓝光折射得比红光厉害,因此同一块透镜对不同颜色的光焦距不同——蓝光焦点更靠近透镜,红光焦点更远(图 6)。轴上点因此出现“彩色弥散”(轴向/纵向色差),轴外点还会因为放大率随波长变化而出现彩色边缘(横向色差,也就是常见的“紫边”)。

图 6:色差示意:不同波长(颜色)的折射率不同,经透镜后焦点沿光轴错开,白光成像边缘出现彩色。
色差的强弱由材料色散能力决定,工程上用阿贝数(Abbe number)衡量:
$$V_D = \frac{n_D - 1}{n_F - n_C}$$
其中 $n_D$、$n_F$、$n_C$ 分别是钠 D 线(589.2 nm)、氢 F 线(486.1 nm)和氢 C 线(656.3 nm)下的折射率。阿贝数越大,色散越弱:冕牌玻璃(crown,通常 $V_D>50$)色散弱,火石玻璃(flint,通常 $V_D<50$)色散强。薄透镜的蓝红焦点差可以估计为:
$$f_F - f_C = -\frac{f_D}{V_D}$$
也就是说,焦距色差与阿贝数成反比——色散越强的玻璃,颜色错位越严重。
单透镜无论怎么选玻璃都消不掉色差,但消色差双胶合透镜(achromatic doublet)可以:用一片冕牌正透镜和一片火石负透镜胶合,让两块镜片的一阶色差互相抵消,条件是:
$$f_1 \nu_1 + f_2 \nu_2 = 0$$
(等价地,用光焦度写成 $\phi_1/V_1 + \phi_2/V_2 = 0$。)这个方程就是消色差设计的“心脏”:两种玻璃的参数正好凑成一次抵消。双胶合主要校正红蓝两个波长,中间波长的残余色差(二级光谱)由更复杂的复消色差(apochromat)设计处理。
一张表看懂六类像差
表 1:六类常见像差一览。主因与矫正方式综合自 RP Photonics 与 NTUA 讲义,来源见文末参考资料。
| 像差 | 出现在轴上还是轴外 | 表现 | 主要成因 | 常见矫正/缓解 |
|---|---|---|---|---|
| 球差 | 轴上、轴外都有 | 弥散圆,边缘光线焦点偏前 | 球面表面大角度折射 | 缩光圈、非球面、高折射率玻璃、弯曲、双胶合 |
| 彗差 | 仅轴外 | 彗星状拖尾 | 轴外不同环带放大率不同 | 缩光圈、弯曲、光阑位置 |
| 像散 | 仅轴外 | 一个点成两条焦线 | 子午/弧矢面聚焦位置不同 | 多片设计、系统校正 |
| 场曲 | 仅轴外 | 平面传感器边缘离焦 | 像面弯曲(Petzval 和) | 正负光焦度搭配、系统设计 |
| 畸变 | 仅轴外 | 不模糊、几何变形 | 主光线高度偏差 | 光阑位置、软件校正 |
| 色差 | 轴上、轴外都有 | 彩色弥散/紫边 | 折射率随波长变化 | 消色差双胶合、复消色差、软件校正 |
怎么减轻像差
像差不是“有或没有”,而是“能压到多小”。工程上主要有四类手段:
第一,缩光圈。 球差、彗差、横向色差等随孔径增大而恶化,缩小光圈立竿见影。但光圈缩到一定程度后,衍射极限开始主导,图像反而变糊——所以大多数镜头在缩小约 2–3 挡后达到“甜蜜点”(sweet spot),这是“最佳光圈”说法的由来。
第二,换玻璃与换面形。 高折射率玻璃、低色散玻璃(ED、萤石)、非球面表面,都是给设计者增加自由参数,用更少的镜片压住更多像差。手机镜头几乎全非球面,就是这个思路的极致。
第三,多片组合。 消色差双胶合解决色差;三片式的 Cooke 三片镜(正—负—正)是最小能同时校正全部赛德尔像差与色差的结构,是现代镜头设计的鼻祖;更复杂的镜头只是它的推广。
第四,设计与计算。 现代镜头用 Zernike 多项式把波前像差分解成一组可量化、可优化的系数,配合计算机自动优化;对已经造出来的镜头,还可以用数字图像处理(去卷积等)补偿残余像差——但补偿不了衍射极限之外的信息。
表 2:各像差的常见矫正手段对照(综合 NTUA 讲义与 MIT 教材)。
| 像差 | 矫正手段 |
|---|---|
| 球差 | 镜片弯曲、高折射率、非球面、梯度折射率、双胶合、缩光圈 |
| 彗差 | 镜片弯曲、中央光阑的分离双胶合 |
| 像散 | 带光阑的分离双胶合、系统设计 |
| 场曲 | 分离双胶合、正负光焦度搭配 |
| 畸变 | 带光阑的分离双胶合、软件校正 |
| 色差 | 接触/分离双胶合(冕牌+火石)、复消色差、软件校正 |
小结:像差为什么重要
像差和衍射共同决定了光学系统的成像极限,是所有成像与聚焦问题的“底层约束”。理解它之后,很多现象就有了统一解释:为什么最佳光圈不是最大光圈(像差与衍射的权衡)、为什么广角照片边缘会弯(畸变)、为什么逆光照片有紫边(横向色差)、为什么老镜头中心锐利边缘糊(场曲)。
像差也是很多现代技术要攻克的靶子:显微物镜要用复杂的多片结构逼近衍射极限;光刻投影系统要在一平方厘米的视场内校正到纳米级波前;自适应光学实时测量并补偿大气/热像差;而超表面、自由曲面这类新光学元件,本质上也是在用“新自由参数”去校正传统镜片压不掉的像差——比如用结构色散补偿材料色散实现超表面消色差。从一根蜡烛到光刻机,“把像差压下去”一直是光学进步的一条主线。
参考资料
- Paschotta R. Optical Aberrations(RP Photonics Encyclopedia).
- Glytsis E. N. Aberrations(NTUA 光学工程讲义,3rd order – Seidel).
- Durand F. Computational Photography 9.1:Aberrations and optical challenges(MIT CSAIL 开放教材).
- OpenStax. Thin Lenses(University Physics Volume 3, Section 2.4).
- Paschotta R. Abbe Number(RP Photonics Encyclopedia).
- UanxZzz. zemax 光学设计案例-2-双胶合透镜(博客园,中文实践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