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解读 | 晶圆级折超混合超透镜:宽视场近红外相机怎么一体化量产

一句话结论:折射面与超表面在同片晶圆上对准键合,0.02 cm³ 的镜头做到 101.5° 视场、3.39 mm 光学总长。

论文简介

这次解读的是湖南大学 Chuirong Chi、Qiang Song、Huigao Duan 等人,联合香港中文大学、西湖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单位的工作 Ultracompact Wide-FOV near-infrared camera with a wafer-level manufactured meta-aspheric lens,发表在 Light: Advanced Manufacturing 第 7 卷第 2 期第 413–424 页(2026 年),原文链接 https://doi.org/10.37188/lam.2026.045。论文是开放获取的,采用 CC BY 4.0 许可。

它的贡献可以压成一句话:把非球面折射透镜与超透镜在同一片晶圆上对准、键合、划片,做成一颗叫 MAL(meta-aspheric lens,元非球面透镜)的单片器件,用 0.02 cm³ 的体积实现了 101.5° 对角视场、3.39 mm 光学总长(total track length,TTL)和 F/1.64 光圈,并给出实测传函、批量一致性与近红外成像验证。

值得先说明一点:这篇工作同期被两篇第三方评论关注,一篇是 eLight 的编辑部文章,一篇是 Light: Science & Applications 的 News & Views。两篇评论都独立复核了上面那组头条指标,所以下文引用的核心数字有三方来源可以对照。

宽视场、紧凑、可量产:三个指标为什么互相拉扯

手机和 AR 眼镜上的近红外相机,最近几年被三件事同时推着走。

第一件是视场。眼动追踪要在很近的距离内拍到整个眼球轮廓和角膜反射光斑,视场不够宽就丢了信息;自动驾驶和安防也想要更大的覆盖范围。第二件是体积。可穿戴设备的空间是以毫米计的,模块厚一点就装不进去。第三件是能不能造出来。不是实验室里做一颗,而是良率、成本和产能都说得过去地造出几万颗。

麻烦在于,这三件事在传统折射光学里互相打架。要宽的视场,通常得上鱼眼或多片式镜头,口径、片数和装配复杂度一起往上走;论文里给出的门槛是,纯折射的近红外光学很难同时满足”视场超过 100°”和”光学总长小于 5 mm”。

那换成一整片超透镜呢?它确实薄,平面结构也容易和半导体工艺对接。但它自己的短板同样明显:离轴像差随视场迅速恶化,像面照度不均匀,大口径和大带宽很难兼顾。更关键的是,一片超表面要独自扛下全部光焦度,边缘环带会窄到逼近光刻极限,这在制造上很难收场。

此前已有折超混合的思路:让折射元件和衍射(超表面)元件分工,用符号相反的色散互相补偿。这条路线在 2018 年就有实验工作,方向是对的。问题出在集成方式上:绝大多数演示是把两片分别做出来,再用外部机械装夹对起来。装夹占掉的横向尺寸可能比镜片本身还大,而且两片之间的角度和位移偏差会直接吃掉成像质量。

于是论文把问题重新定义了一遍:真正的瓶颈不在光学设计,而在”有没有一套稳健的晶圆级工艺,能把折射面和超表面单片集成起来”,而且要保证对准精度、结构稳定性和高产能。

MAL 的分工:折射面管光焦度,超表面补波前

论文的解法可以理解成一次”职责划分”。折射元件擅长什么?大孔径、宽视场、宽带宽这些”体力活”,它做得又稳又便宜,因为这些能力来自曲面形状和材料,尺度是毫米级,工艺早已成熟。超表面擅长什么?精细的、亚波长尺度的局部波前修正:曲面做不出来的那部分相位误差,它用一片不到一微米厚的纳米柱阵列补上。

分工定下来,设计变量就清楚了。整个系统里,非球面面型、玻璃衬底厚度、孔径半径、超表面相位分布全都是可以一起调的参数,在 Zemax 里做光线追迹优化。超表面的相位用 10 项多项式描述,形状是 $\varphi(x,y)=M\sum_{n=1}^{i}a_n(\rho/R)^{2i}$,其中 $\rho$ 是径向坐标,$R$ 是归一化半径,$a_n$ 是让焦斑在全视场内尽量小的多项式系数。写成这样是为了让”折射面管低阶像差、超表面管残余波前”这件事在数学上也分得开。

表 1:MAL 内部两层的职责划分

层面 主要职责 物理依据 制造尺度
非球面折射面 承担主要光焦度,校正离轴低阶像差 曲面形状与材料折射率,几何光学可描述 毫米级面型,纳米压印成形
超表面相位面 补偿残余波前误差,细调焦斑 亚波长结构的局部相位突变 纳米柱,直径 80–290 nm
玻璃衬底 连接两层并为键合提供结构 D263T 玻璃,厚度作为设计变量 0.5 mm,晶圆级

集成 MAL 的原理与实物展示

图 1:集成 MAL 的原理与实物展示。(a) MAL 计算成像系统示意,光学模块用元非球面透镜将近红外光场编码到传感器上,计算模块再做高保真重建;(b) 分立式与单片集成式混合透镜系统的对比,集成方案省掉了辅助机械装夹和复杂对准,体积压到立方毫米量级;(c) 在 8 英寸晶圆上批量制造的 MAL 阵列,一次可制造成千上万颗;(d) 划片后单颗 MAL 与一美元硬币的尺寸对比;(e) MAL 集成进 AR 眼镜的演示;(f) 单颗 MAL 的放大照片,可见非球面透镜与超透镜经玻璃键合成一体,整体明显小于一根手指。

这张图里 (b) 是整篇论文的题眼。分立方案要把两片镜子的位置对准,中间必须留出机械余量和装夹结构;集成方案把两层直接键合成一个实体,对准由晶圆级设备一次性完成,横向尺寸不再为装夹让路。(c) 则回答了”能不能量产”:一颗 MAL 的占位是 2.564 × 2.39 mm²,8 英寸晶圆的面积约 3.24 × 10⁴ mm²,即使扣掉边缘留白和划片道,可排布的器件数也在数千颗量级,和论文”数千颗并行制造”的说法对得上。

晶圆级制造流程与微米级对准

分工想清楚之后,真正的难点落在工艺上。两层要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制造,再对准键合,中间还得保护只有 550 nm 高、最细处直径 80 nm 的纳米柱不被压坏。论文的流程分四条支线。

先看超表面这一侧。衬底是 0.5 mm 厚的 D263T Eco 玻璃,先用等离子体增强化学气相沉积长 10 nm 二氧化硅做附着层,再长 550 nm 的 α 型硅(α-Si)作为纳米柱材料;上面溅射 30 nm 铬作硬掩模,再覆盖 30 nm 二氧化硅保护层。图形由电子束光刻(electron-beam lithography,EBL)写入,然后用三步电感耦合等离子体(inductively coupled plasma,ICP)刻蚀依次把图形转移到二氧化硅、铬和 α-Si 上,最后用湿法铬腐蚀液去掉残留掩模。

非球面那一侧走的是另一条线:先激光直写定义面型,再通过纳米压印光刻(nanoimprint lithography,NIL)把曲面复制到 UV 固化聚合物里。这是晶圆级光学(wafer-level optics,WLO)的成熟做法,一次成形一整片,单颗成本被摊薄。

装配环节是整篇工作的核心。非球面晶圆背面镀铬,然后用有源掩模对准(active alignment,AA)与超透镜晶圆对位,精度做到微米级;键合时预留一段受控的空气间隙,让纳米柱悬空,避免键合压力直接作用在结构上。键合完的整片晶圆只划一次片,就能和盖板玻璃、图像传感器装到一起。论文特别提到,每一颗 MAL 的超表面只在边缘与结构连接、中心留空,这样既保证结构稳定,也避免制造过程中压坏元胞。

MAL 的制造流程

图 2:MAL 的制造流程。(a) 超表面的晶圆级制造,电子束光刻配合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刻蚀;(b) 非球面透镜的晶圆级制造,激光直写配合纳米压印光刻,在 UV 固化聚合物中形成高精度曲面;(c) 背面镀膜后的 WLO 非球面晶圆与超透镜晶圆对准键合,随后划片、与最终玻璃元件以空气间隙键合并集成到传感器上。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取舍:论文承认这次晶圆级图形化用的还是电子束光刻,而 EBL 是逐点写图形的,速度不快。他们也把话说明白了:换成其他大面积图形化手段可以进一步提高效率,后续会综合考虑精度、效率和成本再做优化。换句话说,”可量产”这一步是走通了,但产能还有继续往上抬的空间。

制造精度与批量一致性

“能造”和”造得准”是两回事。论文用两类证据来说明后者。

第一类证据是形貌。超表面这层用 α-Si 圆柱纳米柱,直径 80–290 nm,方格子周期 400 nm,高度设计值 550 nm。SEM 侧视图显示实测高度接近 550 nm,横向线宽与设计版图吻合良好。这里有个工艺上的硬约束值得算一算:周期固定 400 nm 时,直径 80 nm 的细柱占空比只有约 3.1%,高宽比却达到 550/80 ≈ 6.9;直径 290 nm 的粗柱占空比约 41.3%,高宽比只有约 1.9。同一层里同时存在接近 7:1 和不到 2:1 的结构,刻蚀窗口其实是被细柱那一端卡住的:细柱刻不直、刻不透,相位就不到位。

非球面这层的精度用面型误差衡量。论文比较了实测与仿真的非球面面型,在径向坐标 R = 0.5–0.6 mm 的环带内,平均绝对误差(MAE)只有 280 nm。需要留意这个限定的范围:这是环带内的数值,不是整个口径的误差。

第二类证据是批内一致性,这一条更贴近量产。研究者在晶圆上随机挑了四个位置的 MAL,用 ImageMaster® HR 2 分别测传函和相对照度,结果四条曲线彼此接近,说明同一片晶圆上不同位置的器件性能一致。对一个要靠良率吃饭的工艺来说,这个证据比单颗器件的极限指标更有说服力。

制造完成的超透镜与非球面透镜的形貌表征

图 3:制造完成的超透镜与非球面透镜的形貌表征。(a) 6 × 5 超透镜阵列的小面积晶圆,用于展示晶圆级光学制造的中间产物;(b) 晶圆级集成并键合后的 MAL 阵列;(c) 晶圆上单片超透镜的 SEM 图;(d) 放大 SEM 图,α-Si 纳米柱直径 80–290 nm,按 400 nm 周期排成方格子;(e) 纳米柱侧视 SEM,高度接近设计的 550 nm;(f) 设计版图与制造结构的对比,整片孔径内保真度良好;(g) 非球面面型的实测与仿真对比,R = 0.5–0.6 mm 区间的平均绝对误差为 280 nm。

宽视场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

设计端最关键的一步,是把超表面的色散”算对”。

常见的折超混合设计里,超表面被当成一个理想相位面:给定波长,相位就是设定值。可真实的 meta-atom 有色散,而且相位响应还随入射角变化。对窄带系统来说,这种偏差本来不大,但叠加宽视场里的大角度入射,误差就会积累,最后表现为仿真说”传函达标”、实测却对不上。

论文的处理方式是把理想色散模型换成 α-Si 材料的实测色散曲线,把局部相位写成 $\varphi(x,y,\lambda,\theta)=f(R(x,y),\lambda,\theta)$:结构选择 $R(x,y)$、波长 $\lambda$ 和入射角 $\theta$ 一起决定相位,$f$ 是描述这一映射的算子。每个位置的元胞从预先用 Lumerical FDTD 算好的数据库里挑,挑选准则是相位误差与透过率偏差之和最小。把波长和入射角显式写进正向模型之后,MTF、相对照度和离轴行为才可能被算准。

设计结果在图 4 里给全了。(b) 是 0°–50.75° 的光线追迹,(c) 是各视场的 MTF:38 lp/mm 处优于 0.5,50 lp/mm 处最大视场下仍优于 0.31。(d)(e) 把实测与仿真的传函差异和相对照度差异放在一起对比,两条曲线吻合得不错,论文认为这正是实测色散模型带来的收益。(f)(g) 是晶圆上四个随机位置的实测值,(h) 是五个视场下的点扩散函数,峰值强度比较均匀。

顺手做一个量级核对:940 nm 波长、F/1.64 对应的艾里斑半径是 $0.61\lambda F/\# \approx 0.94\ \mu m$,直径约 1.88 μm。对比 3 μm 的像元,焦斑直径只占像元的 0.63 倍,说明焦斑落在单个像元之内,确实处在该传感器能分辨的极限附近。这解释了为什么论文强调”对小像元近红外传感器达到衍射极限”,也解释了为什么 50 lp/mm(空间周期 20 μm,约合 6.7 个像元)这个频点是可被该传感器利用的。

MAL 的设计与结果分析

图 4:MAL 的设计与结果分析。(a) 宽视场 MAL 成像系统示意;(b) 0°–50.75° 视场下的光线追迹,物方经集成混合透镜到像面,101.5° 对角视场落在 3.39 mm 光学总长之内;(c) 不同视场下的设计 MTF,含弧矢与子午分量,全视场 50 lp/mm 处优于 0.31;(d)(e) 50 lp/mm 处实测与仿真 MTF 之差、相对照度之差;(f)(g) 晶圆上随机四个位置的全视场 MTF 与相对照度实测值;(h) 五个视场下的点扩散函数及其截面强度分布。

成像验证:眼动、皮下血管与计算超分辨

指标达标之后,论文做了三类成像实验。

分辨率用 USAF 1951 靶标测。判据写得很清楚:一个单元要算”可分辨”,米氏对比度(Michelson contrast)须不低于 0.10 且对比度噪声比(contrast-to-noise ratio,CNR)不低于 2.0;CNR 超过 3 的再标为”稳健可分辨”。实测下来,第 −1 组区域的对比度 0.914、CNR 3.184,第 0 组对比度 0.894、CNR 3.172,都远在阈值之上。

眼动追踪是这套镜头最对口的场景。近红外 LED 环形照明眼球模型,MAL 在不同转角下拍下眼球轮廓和角膜反射光斑;光斑位置随注视方向变化,据此可以判断眼动状态。论文还演示了把它装进 AR 眼镜做近眼成像,靠的是”体积小”和”视场宽”这两条同时成立。

皮下血管成像则利用了波段差异:可见光相机拍不出的手背静脉,在这颗 940 nm 的近红外镜头下清晰可见。

第三类是计算成像。论文把 MAL 与一个深度学习模型配合,做像素超分辨,输出 1K 图像;原始 PSF 被当作模糊先验用于全视场像差校正。这条路子的意义在于:光学端负责把光场编码好,剩下的分辨率交给算法去补,硬件和算法一起优化。

不过要看清它的适用边界。这颗镜头的设计带宽只有 30 nm(相对带宽约 3.2%),是典型的窄带设计。用单色近红外照明的场景,比如眼动、虹膜、指纹识别、血管成像,它很合适;多光谱或功能成像就不在射程内了,论文自己把更大带宽列为后续方向。

意义与展望

这篇工作的落点不在某颗器件的极限指标,而在集成方式。折超混合的思路本身并不新,2018 年就有实验把两者的色散配起来做消色差;真正拖住它的是”两片分开做、再机械装夹”这个组装环节。把键合、对准和划片全部收进晶圆级流程之后,混合系统的体积从”镜片加装夹”变成了一颗 0.02 cm³ 的实体器件,这才谈得上装进手机和 AR 眼镜。

顺着这条路往前,可以预期的方向有几处。一是带宽:现在 30 nm 的设计带宽对应单色近红外照明足够,但血氧、夜视这类需要多个波长的场景要求把色散模型和相位设计一起放宽。二是产能与成本:论文这次用电子束光刻写晶圆,图形化效率还有余量,换成大面积并行图形化手段是下一步。三是把制造约束进一步前置,把套刻误差、最小特征尺寸、键合界面公差直接写进优化目标,走全可微的端到端设计,让优化结果一开始就落在工艺窗口里。

从原理验证走向实际应用,还有几处边界要推进:非球面与超表面之间的对准误差对离轴传函的敏感度需要逐项标定,窄带之外的相位响应需要实测色散模型覆盖更大波长范围,整片晶圆的良率与成本也需要在更大规模上统计。这些都是工艺与建模成熟度的问题,单片集成的路线本身已经走通。

常见误解

误以为折超混合就是把一片超透镜和一片折射透镜粘在一起。 实际上机械装夹本身就占体积,还会引入角度和位移偏差。这篇工作把两层在晶圆上对准后直接键合成一个实体,划一次片就得到器件,对准精度由晶圆级设备保证,不需要后续的机械夹具。

误以为超表面在混合系统里承担主要光焦度。 实际上承担主要光焦度的是非球面折射面,超表面负责补偿残余波前误差。把主要光焦度压给超表面会带来两个恶果:相位绕卷圈数急剧增加,边缘环带窄到逼近光刻极限;同时大角度入射下 meta-atom 的相位偏差被放大,离轴性能先垮。

误以为”仿真与实测吻合”是设计对了的自然结果。 实际上常规设计把超表面当成理想相位面,忽略了 meta-atom 的色散与入射角依赖。论文的关键一步是把理想色散换成 α-Si 实测色散,并把波长和入射角显式写进相位正向模型,仿真与实测的传函才可能对上。

误以为视场宽就说明它什么都能拍。 实际上这颗镜头的设计波长是 940 nm、设计带宽只有 30 nm,相对带宽约 3.2%。它适合单色近红外照明下的眼动追踪、血管与虹膜成像;要拍彩色或多光谱,得先解决带宽问题。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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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解读 | 晶圆级折超混合超透镜:宽视场近红外相机怎么一体化量产
https://time-frame.cloud/2026/10/09/2026-10-09-hybrid-wafer-level-wide-f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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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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