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光效应原理:光怎样被声波偏转和调制

一束光穿过玻璃,为什么会被”声音”拐弯

玻璃是透明的,这句话在日常经验里几乎不会出错。可要是在这块玻璃里正跑着一列超声波,事情就变了:从另一侧穿过去的光会被拆成几束,其中一束偏开原来的方向,偏角通常在毫弧度到一度之间。

这就是声光效应(acousto-optic effect):光与介质中的声波发生耦合,结果是光被偏折、被分束,频率也发生一点移动。它的应用距离日常生活并不远,激光打印机里的扫描、共聚焦显微镜里的光束切换、激光雷达里的脉冲选通,背后常常都有这类器件。

要理解它,先要接受一件事:声音在固体和液体里不是”空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密度起伏。介质被压缩的地方密度略高,被拉伸的地方密度略低,这一列疏密相间的条纹会随声波一起向前跑。而折射率与密度相关,所以声波所到之处,折射率被周期性地改变。

声波在介质里刻出一张会移动的光栅

把这一列疏密结构翻译成光学语言,就是一张周期性的折射率光栅。光栅常数等于声波长,光栅的”刻痕”深浅由声功率决定,整张光栅则以声速向前移动。这种应变与折射率之间的耦合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弹光效应(photo-elastic effect)。介质本身没有变,只是被声音”写”上了条纹。

声光互作用示意图

图 1:声光互作用的基本几何。换能器在介质中激起声波,声场覆盖的区域里折射率被周期性地调制,光束穿过该区域时被衍射到另一方向。

声波长由声速和驱动频率决定:

$$
\Lambda = \frac{v}{f_a}
$$

其中 $v$ 是介质中的声速,$f_a$ 是声波频率。以熔石英为例,纵波声速约 5.9 km/s,驱动器工作在 100 MHz 时,声波长为 59 μm。换能器由射频信号驱动,声功率通常在 1 W 到 10 W 之间,声波长则落在 10 μm 到 100 μm 这个量级上。

59 μm 对光来说已经相当”粗”了。可见光的波长只有半个微米左右,光在这个尺度上看到的不是几道孤立的刻痕,而是一整套规则的周期结构。规则结构对光的处理方式很明确:让光朝特定的几个方向走,其余方向互相抵消。这正是光栅衍射的脾气,只不过这一次,光栅是被声音临时写上去的,随时可以改。

布拉格条件:光该往哪个方向走

周期结构对光的衍射方向由光栅方程给出。若入射角为 $\theta_i$、衍射角为 $\theta_m$,光栅常数为 $d$,则

$$
d\left(\sin\theta_i + \sin\theta_m\right) = m\lambda
$$

正入射时它退化成熟悉的 $d\sin\theta_m = m\lambda$。把这套公式搬到声致光栅上,只需把光栅常数换成声波长 $\Lambda$。声光器件大多工作在布拉格区,绝大部分能量集中在一级衍射,其他级次几乎不出现,此时入射角需要满足

$$
\sin\theta_B = \frac{\lambda}{2\Lambda}
$$

衍射光与入射光的夹角约为布拉格角的两倍,也就是 $2\theta_B$。

代入一组真实数字会更有感觉。取 1064 nm 激光、熔石英中 5.9 km/s 的纵波声速、100 MHz 的驱动频率,声波长是 59 μm,于是偏转角约为

$$
2\theta_B \approx \frac{\lambda}{\Lambda} = \frac{1064\ \text{nm}}{59\ \mu\text{m}} \approx 1.8 \times 10^{-2}\ \text{rad} \approx 1.0^\circ
$$

这个结果与厂商给出的 18 mrad 量级完全一致。18 mrad 听起来很小,却大约是 200 μm 光束自身发散角的十倍,足够把偏折后的光和原来的光分离开来。

换一个视角,这套关系可以写成波矢守恒。入射光波矢加上声波波矢,得到衍射光波矢,三角形闭合就代表相位匹配。

非共线声光器件的波矢图

图 2:非共线声光器件的波矢图。(a) 正向模式;(b) 反向模式。入射光波矢与衍射光波矢之差由声波波矢补足,这个三角形关系就是布拉格条件的矢量写法。

三角形里最值得记住的是三边的长度对比:声波波矢的模 $K = 2\pi/\Lambda$ 比光波矢小两三个数量级,所以三角形几乎是”扁平”的,衍射光只偏离原来方向一点点。也正因为偏离量由声波长决定,改动驱动频率就能改动偏转角,这让声光器件天生带可调性。

一台声光器件,三种输出

把前面两条关系摆在一起,声光器件的功能就清楚了:声频决定衍射光的方向和频移,声功率决定衍射光的功率。同一块晶体配上不同的驱动器,就分别变成偏转器、强度调制器和频移器。

先说方向。声频升高,声波长变短,满足布拉格条件的角度随之减小或增大,具体走向取决于材料、切型和光的偏振。二氧化碲(TeO₂)是常用的声光材料,它属于双折射晶体,不同偏振的入射光在同一频率下对应的布拉格角并不相同。

二氧化碲晶体中布拉格角随声频的变化

图 3:二氧化碲晶体中的声光互作用。(a) 不同入射偏振下,光在 +1 级与 −1 级衍射时布拉格角随声频的变化;(b) 非常偏振光束向 +1 级衍射时的互作用区域。两条支路的差异来自晶体对不同偏振的折射率不同。

再说强度。射频功率加大,折射率光栅的”刻痕”变深,被衍射到一级的光随之增强,剩余部分继续沿原方向传播。于是只要改变射频功率,就能在微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里调节输出光的强弱,这就是声光调制器(acousto-optic modulator,AOM)作为强度调制器的工作方式。开关速度受声波穿过光束所需的时间限制,上升时间近似为

$$
\tau \approx 0.66\frac{d}{v}
$$

其中 $d$ 是光束直径。把 $d = 1$ mm 和 $v = 5.9$ km/s 代进去,$\tau \approx 1.1 \times 10^{-7}$ s,约 112 ns,对应几 MHz 的调制带宽。想把速度再提上去,办法很直接:把光束收细。

最后是频率。衍射光相对入射光的频率移动量正好等于声频,取加还是取减取决于声波相对光束的传播方向;用多普勒效应来理解,就是光被一个以声速迎面跑来的”移动光栅”散射。驱动频率通常在数十到数百 MHz,很少超过 1 GHz,而光本身的频率接近 $5\times10^{14}$ Hz,所以频移虽然可测,相对量却极小。

从器件到系统:几种常见用法

偏转器的用法最容易被看见。声频一变,衍射光的方向就变,如果把驱动频率按程序扫过一段范围,光束就能在样品上逐点行走。共聚焦显微镜和双光子显微镜里用它做随机寻址,因为声光偏转器没有机械惯量,切换靠的是声波,响应比转镜快得多。

强度调制则出现在另一类场合:从一列脉冲里挑出指定的几个、把连续激光的功率稳定在某个水平、在光通信里把信息写进光强。这些任务只需要改变射频功率,器件本身不动。

频移器的用法往往更隐蔽。把一束光整体平移几十 MHz,再与未频移的光在探测器上混频,就能得到稳定的外差信号;激光多普勒测速、外差干涉仪、光镊中用来抑制干涉噪声的快速抖动,都依赖这个频移。声波方向反过来,频移的符号也随之反过来。

在激光腔里,声光器件还能当开关用。把射频打开,腔内的光被衍射偏出光轴,振荡被压住,工作物质继续积累反转粒子;射频一断,腔内损耗回落,积累的能量在很短时间内释放出来,形成功率很高的脉冲。这就是声光 Q 开关的思路。

从实验台往芯片上看,声光器件也在缩小。薄膜铌酸锂等平台上已经演示了片上声光调制和微波声光频移,把光与声波的耦合搬进光子集成回路里。

声光盒实物与实测角分布

图 4:声光盒的实测结果。(a) 采用九段换能器的声光盒实物;(b) 接入不同段数换能器时衍射光的角分布特性,m = 9、5、2 三组曲线依次变宽。换能器分段越多,声束越接近理想的平面波,衍射角度就越集中。

使用时值得留意的几处边界

声光器件的指标之间存在此消彼长。衍射效率想要高,往往需要更长的互作用长度或更大的声功率;而互作用长度越长,器件能接受的入射角范围就越窄,带宽随之收窄。同一块晶体,很难同时把效率和带宽都做到极致。

时间的账也要提前算清。上升时间与光束直径成正比。光束收细,切换变快,但光束太细时声束的横向尺寸会受到限制,可分辨的偏转角度数量下降。扫描速度与可分辨点数之间同样存在取舍。

介质的性质决定了频率上限。声吸收随频率迅速增大,固体器件通常工作在几十到几百 MHz,空气中的声光调制则被压到 1 MHz 量级,偏转角也随之变得很小。材料若是双折射晶体,不同偏振的入射光在同一个频率下对应不同的布拉格角,设计时必须把偏振状态一并考虑。

最后是功率与热。高功率激光穿过声光晶体时,吸收带来的热会改变折射率分布,进而影响光束质量和偏转准确性;追求高功率时,低吸收材料和大通光孔径就成了硬指标。

把这些线索收在一起,声光效应并不难记:声音在介质里写下一张会跑的光栅,光的去向由光栅的间距给出,光的强弱由刻痕的深浅给出。

参考资料


声光效应原理:光怎样被声波偏转和调制
https://time-frame.cloud/2026/10/01/2026-10-01-acousto-optic-effect-principle/
作者
Time Frame
发布于
2026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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