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光谱原理:为什么每种元素只发出特定颜色的光
引言:钠灯的黄色与霓虹灯的颜色从哪来
把一撮食盐撒到火焰上,原本偏蓝的火焰会明显变黄;路边钠灯发出的光是黄色的,霓虹灯管里充入不同气体又会呈现红、蓝、绿等不同颜色。这些现象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气体原子发光时,颜色是“挑着来”的?
把白炽灯的灯光和三棱镜放在一起,会看到一条红橙黄绿青蓝紫连续铺开的色带;可同样的实验换成一盏低压钠灯,色带就会收缩成少数几条细线。前者像一支乐队把每个音都奏一遍,后者则像只允许几个固定音阶出现。要解释这个差别,就要先学会“把光拆开看”。
连续光谱与线状光谱:把光展开来看
三棱镜或衍射光栅能把复色光按波长展开,这种“拆开后的图案”就是光谱(spectrum)。炽热固体发出的白光被展开后,颜色之间没有断档,得到的是连续光谱(continuous spectrum)——白炽灯的灯丝正是如此。低压气体放电管则不同:管中气体被高压电场电离后发光,发出的光只包含少数特定波长,展开后是一根根明锐的细线,称为线状光谱(line spectrum),也叫发射光谱。

图 1:(a)放电管、狭缝与衍射光栅把气体发出的光展开成线状光谱;(b)铁的发射光谱,分立谱线说明发光原子的能量状态是量子化的。
图 1(a)是典型装置:放电管里的气体发光,光经过狭缝后再由衍射光栅按波长分开,投射到屏幕上就是线状光谱。图 1(b)是铁的发射光谱,可以看到一条条彼此分离的谱线,而不是连成一片的色带。谱线分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线索:如果原子可以随便向外放出任意能量的光,光谱应当是连续的;出现孤立的谱线,说明原子内部的能量只能取某些特定值。每种元素的谱线图案都独一无二,这使得光谱很早以前就成了辨认物质成分的分析工具。
氢原子的谱线规律:从巴耳末公式到里德伯公式
在所有元素中,氢原子的谱线最简单,规律也最先被找出来。1885 年,巴耳末(Johann Balmer)发现氢光谱可见区的四条谱线,波长可以写进同一个公式:
$$
\frac{1}{\lambda}=R_H\left(\frac{1}{2^2}-\frac{1}{n^2}\right),\qquad n=3,4,5,6
$$
其中 $\lambda$ 是波长,$R_H\approx1.097\times10^7\ \mathrm{m^{-1}}$ 是氢的里德伯常数。后人把终态量子数 $n_f=2$ 的这组谱线称为巴耳末系(Balmer series)。
巴耳末公式最初只是凑数据的“配方”,后来人们发现,只要把 $1/2^2$ 换成其他终态,就能描述氢光谱里所有已知谱线系。里德伯(Johannes Rydberg)把它总结成统一形式:
$$
\frac{1}{\lambda}=R_H\left(\frac{1}{n_f^2}-\frac{1}{n_i^2}\right),\qquad n_i>n_f
$$
$n_f$ 决定谱线属于哪个系,$n_i$ 是跃迁的起点且必须大于 $n_f$。表 1 列出氢光谱前几个谱线系。
表 1:氢光谱前五个谱线系对应的终态量子数 n_f 与主要波段(据 OpenStax 大学物理教材整理)
| 谱线系 | n_f | 主要波段 |
|---|---|---|
| 莱曼系(Lyman) | 1 | 紫外 |
| 巴耳末系(Balmer) | 2 | 可见光(其余在紫外) |
| 帕邢系(Paschen) | 3 | 红外 |
| 布拉开系(Brackett) | 4 | 红外 |
| 普丰德系(Pfund) | 5 | 红外 |

图 2:氢光谱谱线系示意,巴耳末系部分落在可见区,莱曼系完全在紫外,帕邢系等位于红外;图中对部分谱线标注了 n_f 与 n_i 的取值。
里德伯公式给出了一个可以亲手验算的例子:巴耳末系波长最长的谱线对应 $n_i=3\to n_f=2$,代入 $R_H=1.09737\times10^7\ \mathrm{m^{-1}}$:
$$
\frac{1}{\lambda}=1.09737\times10^7\left(\frac{1}{2^2}-\frac{1}{3^2}\right)\approx1.5241\times10^6\ \mathrm{m^{-1}}
$$
得到 $\lambda\approx6.56\times10^{-7}\ \mathrm{m}=656\ \mathrm{nm}$,正好落在红光波段(教材算例给出 656.3 nm)。这条谱线就是氢光谱里最显眼的红色 Hα 线。
能级跃迁:玻尔模型为什么能解释谱线
公式能精确描述实验,却回答不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位置”。1913 年,玻尔(Niels Bohr)提出氢原子模型,第一次从理论上解释了氢的发射光谱:电子只能处于某些分立的能量状态,能级(energy level),其数值为
$$
E_n=-\frac{13.6\ \mathrm{eV}}{n^2},\qquad n=1,2,3,\dots
$$
$n=1$ 是能量最低的基态,$E_1=-13.6\ \mathrm{eV}$;$n$ 越大能量越高,$n\to\infty$ 时趋于 0,相当于电子脱离原子。因此把基态氢原子电离需要正好 13.6 eV 的能量。

图 3:按 E_n=−13.6/n² eV 绘制的氢原子能级图。电子从高能级跳回低能级时放出光子;图中标出莱曼 α(2→1,约 122 nm,紫外)、巴耳末 α(3→2,约 656 nm,红)与巴耳末 β(4→2,约 486 nm,蓝绿)三条跃迁,以及 13.6 eV 的电离能。
电子从高能级 $n_i$ 跳回低能级 $n_f$ 时,多余的能量以单个光子带走,满足
$$
hf=E_i-E_f=13.6\ \mathrm{eV}\left(\frac{1}{n_f^2}-\frac{1}{n_i^2}\right)
$$
其中 $h$ 是普朗克常数,$f$ 是光子频率。这正是里德伯公式对应的物理图像:每一个谱线系,本质上是“终点相同”的一族跃迁——莱曼系都落回 $n_f=1$ 的基态,巴耳末系都落回 $n_f=2$,帕邢系都落回 $n_f=3$,所以谱线位置天然是分立的。
用能量路径重算 Hα:$n_i=3\to n_f=2$ 时
$$
\Delta E=13.6\ \mathrm{eV}\times\left(\frac{1}{4}-\frac{1}{9}\right)\approx1.89\ \mathrm{eV}
$$
再取 $hc\approx1240\ \mathrm{eV\cdot nm}$,得 $\lambda=hc/\Delta E\approx1240/1.89\approx656\ \mathrm{nm}$,与上一节里德伯公式的代入结果一致。量纲也自洽:eV·nm 除以 eV 得到 nm。两条独立路径得到同一答案,说明公式链条是通的。
需要说明的是,玻尔把经典“轨道”图像与量子化条件拼在一起,属于半经典模型:它正确给出氢原子及类氢离子的能级,却无法描述多电子原子,后来的量子理论正是沿着“物质波”等方向把它替换掉的。但“原子内部能量不连续、谱线是能级差的外在表现”这一结论,至今仍是光谱学的出发点。
吸收光谱:会发什么光,就“吃掉”什么光
把白光(连续光谱)先通过一管冷的低压气体,再展开,会发现连续色带上缺了几条,出现一排暗线——这些位置的光被气体原子吸收掉了。1854–1861 年间,基尔霍夫(Gustav Kirchhoff)与本生(Robert Bunsen)发现:同一元素发射光谱里的亮线,与它吸收光谱里的暗线精确对应在同一波长上。原因正是能级跃迁可逆:原子既能从高能级跳下放出光子,也能吸收光子从低能级跳上去,而能级差只有那么几种,所以“会发什么光,就会吸收什么光”。

图 4:380–710 nm 可见光范围内的太阳光谱,连续谱上竖直的暗线就是夫琅禾费线;现代高灵敏度仪器能观测到数千条这样的暗线。
最著名的吸收光谱来自太阳。19 世纪初,德国物理学家夫琅禾费(Joseph von Fraunhofer)仔细测量了太阳光谱中的大量暗线,这些暗线后来以他命名,称为夫琅禾费线(Fraunhofer lines):太阳内部炽热气体发出连续谱,光穿过温度较低的外层大气时,大气中各种原子按自己的能级差“吃掉”特定波长的光,于是地球上看太阳光谱就出现了一条条暗线。表 2 把三类光谱放在一起对比。
表 2:连续光谱、发射光谱与吸收光谱的产生条件与外观(据 OpenStax 教材内容整理)
| 光谱类型 | 产生条件 | 外观 |
|---|---|---|
| 连续光谱 | 炽热固体等发出的白光直接展开 | 颜色连续铺开,无断档 |
| 发射光谱 | 低压气体放电发光后展开 | 分立亮线 |
| 吸收光谱 | 白光穿过低温气体后展开 | 连续背景上的分立暗线 |
这套原理至今仍是辨认物质成分的基本方法:把未知样品点燃或用放电管激发,比对它的谱线图案;把远处恒星、星系的光展开,也能从谱线位置读出其中含有什么元素、温度与运动状态。从钠灯的一抹黄色,到太阳表面一条条暗线,背后是同一个事实——光谱线的位置由原子能级决定:测得谱线,就读出了原子内部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