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镜到芯片:超表面光镊如何“抓住”微粒
在上一篇《光镊的原理介绍》里,我们讲了一束光怎么靠梯度力把微粒“围”在势阱里,并在结尾留了个悬念:能不能把光镊从又大又贵的显微镜物镜上“搬”下来?答案是超表面。这篇我们就专门回答三个问题:超表面凭什么能替代物镜?它做的光镊到底多强?为什么 2024 年以来它突然成了量子计算圈的明星?
先复习:光镊为什么离不开高 NA 物镜
光镊的本质是制造一个足够陡的光强梯度。瑞利近似下,作用在微小介电粒子上的梯度力是
$$
\mathbf{F}_{\mathrm{grad}}=\frac{1}{2}\mathrm{Re}(\alpha)\nabla|\mathbf{E}|^2,
$$
其中 $\alpha$ 是粒子极化率,$\mathbf{E}$ 是光场。粒子被拉向光强最大处;要形成稳定陷阱,梯度力必须压过把粒子往前推的散射力,这要求光被极强地聚焦——焦点越小、光强梯度越陡,势阱越深(S1)。
经典做法是用高数值孔径(NA)显微镜物镜完成这个聚焦。NA 越高,衍射极限焦点越小,梯度越陡。但物镜的代价也写在明面上:体积大、成本高、工作距离短,想把光镊塞进芯片级设备或真空腔里几乎不可能。超表面要做的,就是把这台“又大又贵的聚焦器”压缩成一层几百纳米厚的平面结构。
超表面如何把“聚焦”写进像素
超表面由亚波长尺寸的结构单元(比如纳米柱)按周期排列而成,每个单元都能独立控制经过它的光的相位、振幅和偏振(S12)。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把传统透镜用曲面和厚度实现的“光程差”,改写成一张逐点分布的相位图纸:
$$
\varphi(r)=-\frac{2\pi}{\lambda}\left(\sqrt{r^2+f^2}-f\right),
$$
其中 $r$ 是离中心的距离,$f$ 是焦距,$\lambda$ 是波长。每个位置上的纳米柱被设计成恰好提供这个相位,一束平面波穿过超表面后,就会像被透镜偏折一样汇聚到焦点。透镜的数值孔径由最外侧单元决定的会聚角给出:
$$
\mathrm{NA}=n\sin\theta_{\max},
$$
$n$ 是介质折射率。焦点光斑的衍射极限约为 $\lambda/(2\mathrm{NA})$——只要 NA 足够高,超表面就能做到和物镜一样小的焦点。特别地,在水中 $n\approx1.33$,NA 可以超过 1,这正是超表面光镊能做到“比空气里 1.0 更高”的原因(S2)。
从聚焦到光镊:超表面光镊有多强
把“能聚焦”变成“能捕获”,还需要一个精心设计的超表面。2023 年,Xiao 等人报道了反射式全息超表面光镊:数值孔径最高 1.2,陷阱刚度大于 400 pN/μm/W(文中峰值约 430),与同 NA 的显微镜物镜性能相当(S2)。

图 1:反射式超表面光镊的概念示意。来源:Xiao 等,ACS Photonics(CC BY 4.0)。
两个数字最能说明“芯片化”的意义。一是面积:这种超表面可以小到 0.001 mm²(最小演示面积);一片 90×90 μm(约 0.008 mm²)的反射式全息超表面,就能在距表面约 21 μm 处形成单个稳定陷阱(S2)。把毫米到厘米尺度的显微镜物镜,压缩成不足一平方毫米的“物镜”,尺寸缩小了四五个数量级。二是刚度:陷阱刚度是光镊“抓得牢不牢”的核心指标,刚度越高,微粒被布朗运动抖动的幅度越小。用能量均分定理 $\kappa=k_BT/\langle x^2\rangle$ 可以从热抖动直接标定刚度(S1)——超表面光镊的刚度已经进入与物镜方案同一量级的区间(S2)。
更妙的是,超表面不只“会聚焦”,还能“会变魔术”。因为相位图纸可以任意设计,超表面本身就是一张全息图:把多个焦点、特殊光场直接编码进同一片结构。Xiao 等人就用 200×200 μm 的多焦点全息超表面生成了 4 个捕获点,抓住了扩展的物体——这是普通单焦点物镜做不到的(S2)。
为什么需要超表面:常规物镜的短板
既然传统物镜已经能把光镊做得很好,为什么还要超表面?一句话:物镜擅长“单个好陷阱”,不擅长“大量、集成、定制”。把两种方案放在一起看:
| 对比维度 | 常规显微镜物镜 | 超表面光镊 |
|---|---|---|
| 尺寸与重量 | 厘米级、体积大、成本高,需要支架与机械稳定 | 亚毫米平面结构,厚度约几百纳米 |
| 数值孔径 | 高,高倍物镜可超过 1(油浸更高) | 最高 1.2(水中) |
| 工作距离 | 高 NA 时通常很短 | 可达 3 mm,甚至 1.5 cm |
| 多位点与任意阵列 | 需外加 SLM/AOD,位点规模通常难以超过约 1 万个 | 相位全息直接编码,已演示 78,400 位点 |
| 集成进真空腔/芯片 | 体积大,难以放入真空腔或片上系统 | 可直接做进真空腔或片上悬浮 |
| 热稳定性 | 常规玻璃材料温度变化时焦点明显漂移 | 金刚石超表面焦移可忽略;普通超表面仍需改进 |
| 制造与成本 | 精密磨抛,单件昂贵 | 半导体工艺可批量制造(CMOS 兼容),但量产尚在成熟中(作者判断) |
| 成熟度 | 数十年成熟、通用 | 前沿研究阶段,效率与长期稳定性待验证(作者判断) |
(表中数据来源:S1、S2、S4、S5、S7、S8、S9、S10、S11。)
这张表里,超表面真正“物镜做不到”的是三件事:
- 规模:光镊阵列超过约一万个位点后,SLM/AOD 加物镜的方案开始吃力;超表面的相位像素可以无限扩展,单片就能生成 78,400 个位点(S4、S6)。
- 集成:真空腔和芯片里放不下显微镜物镜;超表面可以直接做进真空腔(S11),也可以在通信波段片上悬浮微粒(S8)。
- 工作距离与紧凑性:高 NA 物镜的工作距离短,而超表面可以做到 3 mm 甚至 1.5 cm,把“聚焦器”和样品隔开,也方便放进复杂装置(S1、S5、S9)。
需要说明:这张对比表不是“超表面全面胜出”——在通用性、衍射效率和工程成熟度上,传统物镜仍然领先;超表面更像为特定任务(大规模阵列、片上集成)定制的专用件。表中标注“作者判断”的行属于本文判断,其余均有来源支撑。
2024–2026 爆发:超表面光镊阵列与量子计算
如果超表面光镊只停留在“替代物镜”,它可能只是一件精致的工程作品。真正让它成为顶刊常客的,是中性原子量子计算:量子计算需要把成千上万个原子各自囚禁在光镊阵列里,而传统方案有两个瓶颈——声光偏转器和空间光调制器(SLM)生成的光镊阵列通常难以超过约一万个,并且这些主动器件仍需物镜把光聚焦成微米级光斑(S4)。超表面恰好同时拆掉这两个瓶颈:像素数可以无限扩展,而且聚焦功能直接写进结构里,不再需要物镜。
这条主线在 2024 年之后快速推进:
- 2024:Holman 等人用全息超表面光镊阵列捕获超过 1000 个锶原子,陷阱间距小至 1.5 μm,几何排布可以任意设计,均匀性媲美传统方案(S3)。
- 2025:Wang 等人用单个超表面直接产生 78,400 个光镊,把阵列规模提升了一个数量级(S4)。
- 2026:同一团队更进一步,用直径约 2 cm 的单个超表面(完全不需要物镜)稳定捕获 11,000 个原子,首次把原子阵列平台的量子比特资源推进到万级(S5)。
这里要澄清一个容易混淆的点:光镊数量和捕获原子数量不是一回事。光镊是“座位”(势阱),原子是“乘客”;原子装载是随机的,每个位点可能空着,也可能装进一个原子,所以实际捕获的原子数通常明显小于生成的光镊位点数。S4 的 78,400 是位点生成规模(280×280 个势阱,当时尚未进行大规模原子装载),S5 的 11,000 才是随机装载后稳定捕获的原子数(S4、S5)。

图 2:片上超表面光学悬浮:焦点阵列与悬浮微粒。来源:Sun 等,Nanophotonics(CC BY 4.0)。
这条路线还在继续加码:综述指出超表面的像素数远超 SLM,光镊阵列已经做到数十万位点,还能生成把原子囚禁在暗区的“瓶状束”等三维陷阱(S6);晶体硅/蓝宝石超表面用 CMOS 兼容工艺就能量产(S10);更早的 2021 年,NIST 团队已经用超表面透镜捕获单个原子并实现了 3 mm 的长工作距离(S9);2024 年还有团队把 3×3 微陷阱阵列直接做进真空腔内,省掉腔外的大物镜和易漂移的主动光路(S11)。而在更贴近日常的“片上实验室”方向,单层超表面已经在 1550 nm 通信波段实现可调势阱与微粒悬浮(S8)。
工程挑战:从“能做”到“好用”
性能数字很漂亮,但超表面光镊要成为实验室标配,还有几道坎。
热稳定性是金属透镜的老问题——材料折射率随温度变化,焦点会漂移。2026 年的一项工作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对策:用金刚石做超表面。金刚石折射率随温度变化极小,在剧烈温度变化下焦移可以忽略,而常规透镜焦点明显漂移;这个金刚石超表面已经实际搭建了光镊,稳定捕获并受控移动二氧化硅微球(S7)。

图 3:金刚石超表面光镊:装置示意与微球捕获演示。来源:Zhu 等,Advanced Science(CC BY 4.0)。
效率与损耗是另一道坎:超表面靠纳米结构局域光场,材料吸收和加工误差都会吃掉衍射效率;加工容差则决定能不能量产——这正是晶体硅/蓝宝石方案强调 CMOS 兼容工艺的原因(S10)。集成方向已经在推进:真空内直接生成陷阱阵列(S11)、通信波段片上悬浮(S8),但长期稳定性、量产成本,以及与物镜方案在真实实验中的系统性对比,仍缺少独立的第三方评测——这部分属于作者判断,不代表已验证事实。
小结与展望
回到开头的问题:超表面能不能替代物镜?答案是能,而且不止于替代。它能做到物镜做不到的事——把光镊阵列从一千个推到七万八千个,把原子量子计算机的可用比特推进到万级。它把“聚焦”这件光镊里最笨重的活,压缩成了一层纳米结构的相位图纸。光镊从物镜到芯片的故事,正好是纳米光子学与量子计算交汇的一个缩影:一边是越来越薄的“平面透镜”,一边是越来越大的原子阵列。下一步值得关注的是,当效率、热稳定性和量产工艺都追上之后,超表面光镊会不会把“芯片上的量子实验室”从演示变成日常工具。
参考资料
- [S1] 时间帧《光镊的原理介绍》(原名《一束光真的能“夹住”微粒吗?光镊的梯度力、陷阱刚度与片上化》):https://time-frame.cloud/2026/08/05/2026-08-05-optical-tweezers/
- [S2] Xiao et al., On-Chip Optical Trapping with High NA Metasurfaces, ACS Photonics 2023(开放获取):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0197168/
- [S3] Holman et al., Trapping of Single Atoms in Metasurface Optical Tweezer Arrays, arXiv:2411.05321:https://arxiv.org/abs/2411.05321
- [S4] Wang et al., Direct Generation of an Array with 78400 Optical Tweezers Using a Single Metasurface, arXiv:2512.08222:https://arxiv.org/abs/2512.08222
- [S5] Wang et al., Trapping 11,000 Atoms in a Tweezer Array Generated by a Single Metasurface, arXiv:2606.02715:https://arxiv.org/abs/2606.02715
- [S6] Fang et al., Metasurfaces for neutral-atom trapping(综述), arXiv:2605.30498:https://arxiv.org/abs/2605.30498
- [S7] Zhu et al., Diamond Metasurface-Based Optical Tweezers With Enhanced Robustness, Advanced Science 2026(开放获取):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3045361/
- [S8] Sun et al., Tunable on-chip optical traps for levitating particles based on single-layer metasurface, Nanophotonics 2024(开放获取):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1501761/
- [S9] Hsu et al., Single atom trapping in a metasurface lens optical tweezer, arXiv:2110.11559:https://arxiv.org/abs/2110.11559
- [S10] Fang et al., Silicon-on-sapphire metasurfaces generate arrays of dark and bright traps for neutral atoms, arXiv:2601.01038:https://arxiv.org/abs/2601.01038
- [S11] Li et al., In vacuum metasurface for optical microtrap array, arXiv:2407.05918:https://arxiv.org/abs/2407.05918
- [S12] 超表面(Wikipedia):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B6%85%E8%A1%A8%E9%9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