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子的自旋与轨道角动量

从一束偏振光说起

想象一束圆偏振光垂直照射在一个半波片上。如果你用探测器测量出射光的偏振态,会发现它变成了相反旋向的圆偏振——左旋变右旋,右旋变左旋。这个实验在本科光学实验室里几乎人人做过,通常被解释为“半波片将偏振方向旋转了90°”。但若深究一步:半波片究竟对光子做了什么?答案指向一个更本质的物理量——自旋角动量(SAM)。

光子没有静止质量,却携带角动量,这本身就很反直觉。更反直觉的是,光子的角动量可以分解为两个独立的部分:自旋角动量关联于偏振,轨道角动量(OAM)关联于波前的螺旋相位结构。两者虽然都叫“角动量”,却对应着光场中截然不同的对称性。

自旋:偏振的量子根源

光子的自旋角动量来源于其矢量场的内在旋性。在经典图像中,圆偏振光的电场矢量在传播过程中绕波矢旋转,这个旋转对应着自旋角动量密度 $\mathbf{s} \propto \mathbf{E} \times \mathbf{A}$(其中 $\mathbf{A}$ 为矢势)。量子力学则将这一图像精确化为:自旋是光子的内禀属性,取值只能为 $\pm\hbar$,分别对应左旋和右旋圆偏振。

一个关键实验证据来自 Beth(1936)的经典扭摆实验:圆偏振光照射在半波片上时,半波片会受到一个可测量的扭矩。半波片将光子的自旋从 $+\hbar$ 翻转为 $-\hbar$,自旋改变量为 $2\hbar$。根据角动量守恒,半波片必须吸收等量的反向扭矩。这个实验不仅验证了光子的自旋角动量,更揭示了自旋与偏振态的直接对应——线偏振光实际上是自旋本征态的等权重叠加。

轨道角动量:波前的螺旋密码

如果说自旋是光子的“自转”,轨道角动量则是光子的“公转”。1992年,Allen等人发现,具有螺旋相位波前的光束携带着轨道角动量。这类光束的波前不是平面,而是像旋转楼梯一样绕光轴螺旋上升,其相位因子为 $e^{i\ell\phi}$,其中 $\ell$ 为整数,$\phi$ 为方位角。轨道角动量的值正是 $\ell\hbar$。

产生轨道角动量光束最直接的工具是螺旋相位板——一种厚度随方位角线性变化的透明介质。当平面波穿过它时,不同方位角的光程差恰好引入螺旋相位。另一种常见方法是使用叉形光栅:在普通光栅的刻线上加入一个位错,衍射后的零级消失,±1级分别携带 $\ell = \pm1$ 的轨道角动量。

干涉:同时看见两种角动量

如何同时观测光子的自旋和轨道角动量?干涉是最直观的手段。考虑一个简单实验:让一束 $TEM_{00}$ 高斯光束($\ell=0$)与一束携带 $\ell=1$ 的拉盖尔-高斯光束同轴干涉。干涉图样不再是同心圆环,而是一个带有螺旋臂的图案——臂数等于两束光轨道角动量之差的绝对值 $|\Delta\ell| = 1$。这个图案就是轨道角动量的“指纹”。

更精妙的干涉发生在自旋与轨道之间。将一束线偏振光通过一个 $q$ 板(一种能耦合自旋和轨道角动量的液晶器件),入射光的自旋状态会决定出射光的轨道角动量:左旋圆偏振光变为右旋并携带 $\ell=2q$,右旋则变为左旋并携带 $\ell=-2q$。这种自旋-轨道耦合在干涉仪中会产生偏振依赖的螺旋条纹,直接证明了两种角动量在光子身上的共存与转换。

从实验室到量子信息

光的角动量早已不只是光学教科书中的精致概念。在量子信息领域,自旋角动量提供了二维量子比特(偏振编码),而轨道角动量理论上可以承载无限维的希尔伯特空间——一个 $\ell$ 值就是一个独立的信息通道。2022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团队利用轨道角动量纠缠光子对实现了高维量子密钥分发,单光子携带的信息量突破了传统偏振编码的极限。

在超分辨成像中,携带轨道角动量的光束(如涡旋光束)可以突破衍射极限。由于涡旋光束中心存在相位奇点,其光强在轴线上严格为零,这种“空心”结构恰好可以用来定位荧光分子,精度可达纳米级。

结语

回到半波片的实验:当圆偏振光穿过半波片,光子自旋翻转的那一瞬间,实际上是一次微型的角动量交换。这种交换不改变光子的总角动量,只是将它从自旋部分转移到了半波片的机械转动上。而轨道角动量的发现,则让我们意识到光场中还存在一个更加丰富的角动量“库”。两种角动量在干涉图样中留下的条纹,就像光子的指纹——清晰、可测、且携带着关于光场微观结构的全部秘密。


光子的自旋与轨道角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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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ime Frame
发布于
2026年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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